画 皮
一、 初识
第一眼看见的是叶锦瑟。
站在人群里宛若一株盛放的曼陀罗,娇艳动人。
“杨帆,杨帆,这里,这里,”远看曼陀罗招手,举手投足,似蛊惑人心。
叫我?好似读得懂心里话,她点头,“是的,找的就是你。”随后大包小包往我身上扔,鬼黠一笑,眨眼,“带我回家!”口气霸道,不留余地。回家?不自意挑挑眉头。
转头望一路熙攘,送客者,离去者,皆有满目漠然与疏离,车站真不是个好地方,有太多世故,欣慰仍有许多故事上演在不同的位点。
叹口气,拖过曼陀罗的行李,自顾自大步离开。她读不懂了,一路小跑气喘吁吁,歪脑袋问:“先生,可知我是谁?”
“是人,是鬼?不明,看你本是不愿说的,我又何必问?”我笑笑。
“有意思!”她嘴角上挑,有些嘲讽意味。
吱地一声门开,我把行李扔在玄关,曼陀罗哗哗两下踢掉高跟鞋,三步两步蹑着纤足于房中踮来踮去,手不自觉摸摸翻翻。转乏了,陷在沙发里,头仰着盯着天花板那盏缤纷的琉璃彩灯,眼神清澈,通透明亮,宛若孩童。
刹那,光线映进虎皮黄色,染上半副面孔,画面温馨如《拾穗者》,我有点恍神。似近看,那株曼陀罗异常娇美,半眯双目,嘴角似笑非笑。
忽地睁眼,回头看我。心不由一惊,好明亮的眼睛,灵敏得像只小鹿。
“真不想知道我是谁?”她笑,笑得很狂不失娇媚,隐约带点野性。
“看过蒲松龄的《画皮》?面翠色,齿巉巉如锯。我便是画皮,害怕么?”摇头,二十一世纪这种玩笑,落伍甚了。
“不信?是真的,而今画皮非彼画皮,那画皮触犯禁令,早被族人严惩,蒲先生丑化我们,害得我们好不辛苦。”她叹口气,嘟嘟嘴,无奈分明却是娇嗔模样。
我狐疑望她一眼,指指房门,“去看看房间,也许会喜欢。”
也一跃三尺,跑来便拥抱,摇晃半天,嘴里不停念:“杨帆,杨帆,我第一眼便知你会收留我的,果然没看错。”嘿笑两声,别身跑去,打开房门惊呼好漂亮,调皮似一孩子。我呡嘴在门外偷笑。忽地门里闪现半脸,欲言欲止,半羞涩地说:“杨帆,我是叶锦瑟,‘锦瑟无端五十弦’的锦瑟。”“画皮亦有名字?”那名为叶锦瑟的画皮女鼓起腮邦娇嗔起来,不一会卟哧笑,张扬野性,煞是好看。
突地想起件事,便问:“画皮真若妖精?若是如此,读心术,换皮术拿来,拿来,”她无奈耸肩,“画皮,画皮,与常人无异,只是多了道功能,读心术万万不能,是你T恤标上洋文杨帆,我无家可归,死马当活马医,叫了,一路过来弗若做梦,倒也真实,可我真是一画皮,如假包换。”
晕,拉拉身上T恤,记得公司几百人同行默尔本公费旅游,几行人互不熟识,就用油性笔记了洋文,不怕人家不明,又不褪色,方便了那次,无奈这件纯棉质量甚好,穿了许久舍不得扔,成了至爱,今被她钻了空子。
二、 吉日
“……就是这样子。”正午同狗友郑君述说昨日异事。
此人口作呼啸状,气半天喘不上来,笑不死他。最恨危急关头有人兴灾乐祸。
“你真是多灾多难,今个颜雪,明个夏佐伊,现来个叶锦瑟,上帝看你太闲,让你走走美女圈,殊不知玩得过火。”
无奈握紧杯沿,咖啡冒着热气,氤氲气色,有些迷茫。
“呦!我看是谁呢!”不闻其声,也知是哪位光临。
颜雪驾裙摆飘然而至,一晃神裙摆一拽至眼前,郑言吐吐舌头,捞杯子混到设计部美女堆去。
“听说最近不错,杨大建筑师。”她笑,有些凄然,“而我却不怎么样,下周即被老爹卖出嫁人,”她顿顿,目光凄迷,低头盯着杯沿,瞬时抬头吸吸鼻子,眼中有泪,“杨帆,是你害我的,记住,欠我的,要你下辈子来还。”一摇裙摆,转头离去,高跟鞋笃笃响,似一记警钟。
“爱情就是这样,甜蜜时全天下红光四溢,恨煞时,全天下皆负我,撕破嘴脸刺对方遍体淋伤再所不辞,真可怕!”郑言抱定一幅评论者资态,齿咬杯沿,眼神飘离。
“你听见了?”他点头。“你们太投入,没注意我在身后,下辈子?女人真可笑。杨帆下辈子做猪不?躺在她盘里让她咬得唇齿并香,这恨也就完了!”
一地哑然,倚在椅背上。若是做猪便好,少这么多七情六欲,那么多爱恨离愁。
想着颜雪以前并不爱穿裙子,总愿意束高马尾,着一条背袋裤,潇洒自如,遇好奇之事,睁大眼,问“怎么会这样呢?”
那时,我们年少轻狂,什么事都不予理会,只念着在一起便好。回忆中的种种无论甜蜜或许,天真或许,可染上尘埃,就再也回不去。
下班,一路小跑奔在街旁,不想开车。不一会便汗水淋漓,路人皆惊叹,那从水中捞出的青年,湿嗒一片,厌死人了。跑得力竭蹲在路阶旁,抹一把汗水,分不清是水是泪。
嘀嘀两声,听得前方一辆黑色跑车示意,慢步踏下一气质女。今儿真是奇了,什么好事汇在一起,真是吉日。那气质女就是夏佐伊。抱臂倚车冷笑。
这幅场景,纵是傻子也见得先前纷吵是此人主使。
“我带她去你那。”
“心中必不好受吧,杨帆,你终于心痛难抑。”
我坐在地上拨头发,事不关已。
孤掌难鸣。
“我恨你。”收场,甩上车门,她猛踩离合器,溜烟跑掉,有些狼狈。
“富家女?”身旁有声音,转头是叶锦瑟,今儿真是吉日。
点头,富不富有无关系?倒头是金钱的阶下囚。凡事也都一样,沾了人情世故,就变成了绳子,勒得你喘不过气。
“看样子你是负了人,”她笑。
“也许有,但我认为这对她会比较好。”
“每一个负心汉都会这么说,你也不例外。”
“不信我?”
“不。人之常情。这是一个故事,我对于故事从小便有高度热情,想来你现在也定愿意诉说的,杨帆怎么样?”
人太聪明,不太好,一句话把我逼到绝路,殊不知她也没有台阶。
“不,我不愿意。”喜欢瞧她气鼓鼓的样子,今天也异于曼陀罗,乌黑直顺长发服服帖帖,好似沾着露水,如一株白合。
“你会说的。”意外,她不生气,胜券在握。
“杨帆,要不要来一次旅行?”
三、 恨
叶家的画皮女是神灵,好似会七十二变,日日灵气不同,神韵不同。
晨光熹微,锦瑟钻在麦田里舒张双臂,不远处是皮肤棕黑的老牛,深深望着叶锦瑟。
“瞧!牛儿也为你动情。”
她笑,头发烫了小波浪,弯弯弧度,束起来,耳间盯了两支大耳环,耳环颤颤巍巍,轻拍双颊,如一吉卜赛女郎。
趁机夺过镜头,将一袭魅影刻画在相片里,翻转来看,阳光似长在她身上,五色斑斓,碰上一幅纯净的面容,让人陶醉。
“呀!趁人不注意拍人家照片,该打。”她夺走。“不错,杨帆,看来有几年功夫的水平,经常拍女友么?”
不用拍,记忆就是相机,时时翻回,音容相貌,永不会失真。
“不,拍建筑,一路拍了四年,美的,丑的,坚固的,坍塌的。你知道,这是建筑生必备的。拍久了,一切便得心应手。”
“哪里,那都是死的。”
“它们在我们眼中似有生命,有感情的生物。”
她不语,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。
“男人都是坏蛋。”突地蹦出一句。她半咬下唇。身为男人,我很难接受,但又不可多讲。
“杨帆,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?”不想回答。
“有人负我,或者事情原本自我一厢情愿,可他要结婚了,所以我远走。”
又是一惨不忍睹的感情事。
“杨帆,你最大的优点就是什么也不问。我很感激。”揭人伤疤不是我的专长。
“你的故事呢?估计半斤八两。”她笑,有点牵强,泪光盈盈。“那位气质女?你女友?”心里直骂她痛苦时不忘他人痛苦,伤时一同拿来欣赏。
“不,完全不同的两种性格,她是波西米亚的豪放风格,却单纯可爱。”
“精灵好,怎地负她?”
“不,她不爱我,嘴里想的,念的都是另一个人,束缚她是一种犯罪。”
“呵!你很人道,怎么认识的?”
“酒吧,她吸毒,便衣警来抓,我用衣服盖住她的头,避了光逃出去。”
“该死,堕落分子。”
“不,她只是贪玩的孩子,玩累了自然收手。跟我过穷日子,也是只不过图新鲜愉快,到时受不了自动离开,我只不过动作快一步,心安理得做负心汉。”
“我懂,一个人独舞终会寂寞,也许我也早该放手,到头狼狈,颜面无存。”她掩面抽泣。
旅途在一半中止,背包至家门,叶锦瑟哭过心中畅快,哼着小曲,买了点绿豆百合,回家给我煮吃食,脚尖点地蹦蹦跳,像放学归来的学童。
绿豆丝甜柔滑,很久没吃到如此美味的东西,哧哧喝得太快,突地烫到舌头,有些周转不灵,叶锦瑟立马拍胸狂笑不止,面颊通红,我使命捏她双颊,她气鼓鼓,一手拿抱枕扔我,一手递来毛巾,帮我擦去唇边汤水。
“叶锦瑟,你真像我妈。”我有些感动。
她狂笑不止,很迷人。
“画皮女,真是蛊惑人心,可换皮又是如何?”
“换皮如同换记忆,那断连同皮相存活的记忆消逝无踪,学姐试过,倒是翻着先前日记,如同翻剧本,问我们,哎哎哎,那个女主角真是傻透喽,我若是她不会做出。其实,很少有人会做,记忆是生命,失了等同于行尸走肉,那些口喊声嘶力竭睡死过去却是最抓住不放的。”
不是每个人能都会这么想,大家习惯了自欺。
上班忙得焦头烂额,忽叶锦瑟打来电话问:“你旧女友是叫颜雪。”嗯了,问怎么,为我报仇?她冷笑啪下挂断。
心顿时冷半截,把事情丢给郑言,那斯叫苦连天,也不管,直奔颜雪家。见她家门口,直有人影晃,穿着工作卡其布,拿着扫把作苦工样,一把拉过,拎到黑暗处。再怎么变,那俏丽身材怎么也隐不了。
“不要过来,满满一瓶浓硫酸,让你毁容一百次。”
“你疯了,你知道后果会怎么样么?”
“我不管,她死了,闫东就会跟我在一起,你不是她旧男友么?旧情未了,你们重在一起……”
啪!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手。却一掌打醒梦中人。叶锦瑟目光呆滞,滑落在地上,呜呜若泣,半张着嘴,很难看。趁机拿过瓶子,丢到老远,吁一口气。
“可杨帆,怎么办?怎么办?我失不了他。”
我拉起锦瑟,把头按在胸前,任凭泪水淋湿,若是知道怎么办,还会束手无策?我们有太多无奈,辜负谁,又被谁辜负,一路充满泪水与痛苦,却努力装作平和,殊不知情感决堤,便难以明哲保身。
“我们回家,你作小媳妇,每天做吃食,日子淡淡过,也就尽到了头。”
她点头。至少我们还有家
四、 断
接到死讯是在正午。颜雪和闫东奔赴蜜月,飞机失事。
一对璧人就此陨命。这是外界的看法,不知是喜是忧。
打电话给叶锦瑟,她在煮一锅子猪蹄汤,待我下班便可一同享用,短短几月,那画皮女俨然小媳妇。她听了,呵呵笑,闫东谁?颜雪谁?
修身至此,倒可成佛。后细细叨念我,努力工作。
很多天后,携着百合去看墓地,早有一人一袭黑衣站在墓前。
“你还是忘不了。”
“彼此,可上帝给了最好的情况,我们仍可感激。”
“呸呸呸,现死者为大,万万不可这么说。”
她苦笑,转眼望见墓旁一棵小树。
“樱桃,明年估计便会硕果。闫东你是爱我对不?不然怎么会在墓旁栽植我喜欢的东西。”
记得那是夏佐伊挑选的,是颜雪的最爱。不忍心告诉她。
风很大,刺骨,她脸色苍白,扶紧,苦笑,“这世界只有一个肩膀可让我依靠。”“你可万幸,还有一个肩膀可以依靠。”叶锦瑟歪头,安心下来,喃喃“我已疲惫至极。”
“今天是夏佐伊的婚期,穿着圣洁礼服,颈脖缀满珍珠,颗颗珍品,挽着新郎的手,一脸娇羞,好似戴安娜王妃和查尔斯王子的婚礼,一场降落凡世的童话。”
“到头还不是以失败告终。”
“可记忆还是美的。”
“杨帆,是怕我换皮么?”
不语。
清晨,光线透过缝隙映进来,给人以慵懒感觉。下楼,轻飘飘,突地闪过一张陌生的脸,仍然美得陶醉。
叶锦瑟……
她气鼓鼓,撑着腰,“这么晚起床,新炖的树菇小鸡都凉了。”
转眼望到茶几上一张纸,潦草字迹,“杨帆,也许记忆是美的,但无论我也撑不下去,可不可以不坚强一回?”
何必问我,你已经做了,叶锦瑟。
“哎!这是谁?”听她惊呼走去。
照片上是她自己站在麦田里,阳光如碎钻,美好得一塌胡涂。
“哦!这是颜雪,我的妹妹。”
“生得可真美。我可以拜访她么?”
“她走了,在度蜜月的路上,飞机失事,同新婚丈夫一起。”
眼里分明哀婉神色。
拉她起来,“走,喝汤吧!不是凉了么。”
“哦!看,不行哎!再热下,不然会生病。”
就是这样子了。纵是画皮如此,可若是凡人,怎么办?